里默默算了一笔账——安子昂带着的人、流亡者母星的未知风险、还有眼前这个躺在防空洞里等死的老人。账本很厚,但他在日内瓦那天晚上就想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,只信谁更有资格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谈条件。
“然后找到他儿子,”他说,“在他犯下大错之前。”
耳道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笑媚娟极轻的一声叹息。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担忧、无奈、还有一丝毕克定听惯了的、嘴上不说心里却认可的纵容。
“收到。”她说,“卫星已经在找他的下落。冰虫那边也在查他过去五年所有的出入境记录。天亮之前,我会给你一个经纬度。”
毕克定把U盘插入腕表的接口,卷轴的界面瞬间亮起。数据洪流从U盘的古老接口涌进卷轴的光纹,铺天盖地地展开——新的星系、新的航线、新的文明信号,像一道被尘封了五十年的光,从地下四十米的混凝土深处破土而出。
屏幕上,猎户座悬臂边缘的那颗暗红色恒星闪了一下,又闪了一下,然后稳定地亮着。
他忽然明白了安十七为什么要约他在午夜见面。
在地下四十米的地方,时间是看不见的。但头顶的教堂钟楼会在零点敲响。当第一声钟声穿透穹顶传下来的时候,他果然听到了——不是用耳朵,是用脚底板感觉到的,像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。
那是贝尔格莱德午夜的钟声,也是流亡者半个世纪后的和解。
毕克定把两枚印章从掌心收进口袋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跟他说过的一句话。父亲说,人这辈子所有的勇气,分两种——一种是走出去的勇气,一种是留下来的勇气。走出去的人看到新的世界,留下来的人守住旧的火种。
启明号选择了走出去,渡鸦号选择了留下来断后。
七十年后,走出去的人的后代和留下来的人的后代,在贝尔格莱德的地下四十米处,重新拼好了那枚被分成两半的双头鹰。
他关上防爆门,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。走到教堂地面时,穹顶上那幅未完成的基督像正被月光照亮——只有头部和肩膀,下半身还是一片空白。
他走出教堂大门。台阶下,笑媚娟站在车旁,大衣领子竖得很高,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。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确认他没有受伤,然后把车门拉开。
“数据匹配完了吗?”她问。
“百分之八十七的覆盖率。剩下的空白,需要用安子昂手里的数据补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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