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明白,对于一个父亲来说,把该说的话藏起来,本身就是一种扛。笑正诚扛了十年。他父亲扛的时间比十年更长。
渔船驶入海峡深处时,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对岸清真寺宣礼塔上的灯火已经熄了,取而代之的是晨曦里勾勒出的塔身轮廓,纤细笔直,像一排沉默的灯塔。
笑媚娟站在船头,手里握着那台短波电台。她按下通话键,按照老麦给的频段呼叫了三遍。电台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,然后一个苍老、沙哑的声音从喇叭里挤了出来,口音浓重,语调却意外地温和。
“听到了,听到了。别喊那么大声,我又没聋。船不要再往前开了,就在你们现在的坐标。看到海面上那个橘红色的浮标没有?把船停在浮标旁边,下水以后,沿着浮标锚链往下走三十米,就能看到我的门。”
老麦顿了顿,似乎是啜了一口什么东西。他那边的背景音里传来轻微的金属回响和水滴声,像一个空旷的洞穴里有人在敲打管道。
“对。我带了两份装备。”
“船上那个妞呢?”老麦问。
毕克定看了笑媚娟一眼。“跟我一起下水。”
电台里传来老麦嘟囔了一句什么,好像是“这年头女娃娃胆子都这么大了”,然后语气忽然严肃起来:“下水以后注意一件事。老麦在海底住了很久,洞里的环境不比你们陆地。有些岔道我还没来得及装防护栏,掉下去就是海底裂缝,我可捞不着你们。跟紧我的灯光,别乱跑。”
通讯挂断了。
笑媚娟把电台放回防水箱,开始检查潜水装备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每一个卡扣都拉两遍,每一个密封圈都摸一圈,神情专注得像在做财务报表。毕克定在旁边看着她——她在陆地上的时候穿西装高跟鞋跟跨国资本谈笑风生,在水下穿潜水服背氧气瓶也一样从容不迫。这个女人在任何环境里都是同一副姿态,冷静、精确,不给自己留退路。
“你刚才骗了你爸。”毕克定忽然说。
笑媚娟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哪句?”
“你说你那里有通讯频段,但没有紧急撤离频率。其实紧急撤离频率早就预设好了,就在短波电台的第六个加密频段。我昨晚翻电台的时候看到的。你没告诉你爸,是因为你知道,他一旦知道有撤离方案,就不会待在那艘指挥艇的监测范围之外等你——他会直接跟你下水。”
笑媚娟把潜水头盔的密封圈压紧,咔嗒一声,锁扣入位。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毕克定,眼睛在晨光里清清亮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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