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线收紧的时候,柴可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五指上的红线一圈一圈往腕子上缠,缠出个袖口的形状。嫁衣的袖口。
婚书背面那半句还在爬。“承前约,续聘:”底下一行,墨自己往外冒。不是名姓。是聘礼单。
“聘礼:柴可双手。”
柴可盯着那四个字,心里反而静了。双手。绣活收了四十年,原来收的是这个。她想起自己每天穿针的姿势,想起缝纫机前那半个自己。料早就备下了。
晋牧扑过来抱她的腰往后拽。树枝都拽断了,婚书在晨光里纹丝不动,红线反倒又绷直一寸。
“拽不住。”晋牧咬牙,“这纸比水泥地还沉。”
柴可没让他拽。她在看街对面。
铺子里那个“她”还站在缝纫机前。晨雾从她身上穿过去,她没有影子。地上有缝纫机,有凳子,有半匹红布,唯独她站的地方,光斑透脚而过,干干净净。
轿夫盯着看了半晌,捡起半截树枝,在地上划拉。
“她不是绣出来的。她是那块布。”
柴可心里咯噔一下。四十年,师父天天在铺子里缝那匹红布。她小时候还问过,师父,这布怎么缝不完。师父说,好料子,急不得。
急不得。因为人还没备齐。
轿夫胳膊上的旧针脚忽然齐齐发烫。他闷哼一声,手按在小臂上,写字都比平时快。
“新墨。和四十年前师父改账那笔,同一只手。”他顿了顿,“被面合角那一瞬,师父把自己缝进针脚里了。没死。借那一笔活了。”
柴可站在原地。改门的人,改到婚书背面去了。她想起爹那句话:这次,门认的是你。
红线另一头系着的那个字,终于翻正了。不是“收”。不是“聘”。
是“迎”。
轿夫的脸变了。他写得很用力,树枝戳进石板缝里。
“四十年前师父改门收人,收的是你。这回还是你。但流程全反了。不是婚书收你进门,是婚书出门来迎你。迎亲。迎亲的规矩比收人大,跑不掉,躲不得。”
柴可低头看红线。迎亲。她被一根线拴着,站在街心,等花轿出门来接。这算什么,被自己的婚书下聘。
她手还攥着原聘姑娘塞的那把白线。
白线无字,婚书不认领。
她没多想,抓过白线,在自己腕上打了个死结。打了两遍,怕松,又加一道。
墨迹爬到“聘:柴”两个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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