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治十三年(永历十年)七月,江宁(南京)。
南京的夏天向来是闷热的,如同蒸笼般将人蒸得汗流浃背、心烦气躁。
可今日由清晨而起,一场绵绵细雨便徐徐落了下来,雨丝细如牛毛,密如筛子筛过的粉末,将整座江宁城罩在烟雨其中。
青瓦屋顶被雨水浸成了深黛色,沿着瓦沟淌下来的水珠串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银线,连珠般滴在石板街上,溅起极细碎的水花。
这样的雨天,街上的行人本就稀稀落落。
偶尔有几个戴着斗笠的过客,也都是缩着脖子、拢着衣袖,匆匆埋头走过,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谁也没心思左顾右盼。
江宁布政司理问官撑着油纸伞,从布政司衙门出来,沿着熟悉的巷子往自家府邸走。
他今日下值比平日略晚些,因为手头那笔账目他核了整整三天,好在今日总算核完了最后一笔,印章盖下去的那一刻,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这笔银子的数额大得惊人,远超往年朝廷常规海防开支的好几倍,不过上头的事不是他一个布政司理问官该问的,他只需要把账核清楚、把数目对上、盖了印,就算尽了本分。
两个家仆早已在衙门外候着,见他出来便一左一右地跟上。一个替他接过手里的公文袋,另一个则殷勤地帮忙撑伞走在旁边。
三人拐进了一条不宽的巷子,这是理问官每日上下值的必经之路,巷子两侧是青砖砌的老墙,墙头上长着一丛丛湿漉漉的狗尾巴草,被雨淋得东倒西歪。
前方巷口迎面走来几个挑着扁担的卖菜老农,扁担两头挂着竹筐,筐里的青菜被雨水淋得水灵,菜叶上还沾着许多泥点子。
他们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遮雨,笠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,扁担随着步伐吱呀吱呀地响。
巷子窄,两拨人眼看就要撞上。
撑伞那家仆颇有眼力劲,他立刻往前赶了两步,横身挡在自家理问官面前,抬起下巴对着那几个老农高声斥责:
“让开让开!没长眼睛吗?多大的筐,不会侧身让一让?”
可那几个老农却像是没听见似的,脚步一刻没停,依旧埋头朝前走。
斗笠底下的面孔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,只看得见雨水从笠檐边缘成串地滴下来,落在他们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上,扁担还在他们肩头有节奏地晃着,越来越近。
那家仆见对方竟然不理不睬,顿时觉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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